
爆款无法预测,但制造爆款的能力可以复制丨IP艺术家王欢专访
尊重时间,才可能让创意复利
“从创作者的角度,我觉得爆款是可以复制的。首先这个人要对,他能感觉到自己人性最真实的那一面,而所有人性是相通的。”
前段时间,我们发布了与潮玩艺术家杰森·白的深度访谈。文章发出后,许多朋友告诉我们,他们第一次意识到:潮玩看似卖的是一只玩偶,背后经营的其实是审美、情感、版权与时间。
在杰森之前,我们进行过另一场对IP艺术家王欢的潮玩行业访谈。两场对话的角度不同,却恰好可以拼成一幅更完整的图景:杰森谈一个形象如何成长为 IP,王欢则把问题推进到更靠近产业的一端,一个好创意怎样穿过设计、模具、供应链和渠道,最终变成能够被市场验证的产品。

从一个角色到一套创作宇宙,爆款背后是长期积累的判断与方法
王欢把“爆款”拆回到了设计、模具、材料、供应链、渠道和人的判断,让一个看似只能凭感觉讨论的行业,第一次显出了它的经营骨架。
其中最值得继续追问的是:一家企业为什么能够连续做出好 IP?文化产品的爆款率通常很低,长寿 IP 更是少之又少,泡泡玛特却连续做出了多个大体量 IP。这究竟是一段由盲盒和流量共同制造的好运,还是一家企业已经掌握了某种可以重复的能力?
王欢担任过三家潮流品牌的艺术总监,从零搭建过潮玩、潮流冰品和艺术家居品牌,也长期创作 IP、绘本和表情包。他的答案很直接:最有价值的不是某一个 IP,而是持续创造新 IP、持续测试市场,再把反馈送回创作端的能力。与站在报表外部观察不同,他看到的是一张设计稿怎样穿过模具、成本、渠道和用户,最后成为商品。

王欢及其工作室创作版图
这让他的答案听上去既像艺术判断,又像经营判断。潮玩当然需要审美,但审美只有进入产品、被市场验证、再反过来推动下一次创作,才会形成复利。孤立的爆款是事件,能不断回到这条闭环,才接近能力。
一 、人们买下的 不只是一个塑料摆件
潮玩的物理价值很容易计算:材料、模具、涂装、包装和渠道共同决定成本。但消费者愿意支付的溢价,显然不来自这些项目的简单相加。王欢在访谈中反复回到“情感”这个词。他说,音乐、写作、绘画和潮玩能够相通,因为真正打动人的部分,始终来自人对情绪的感知。

从角色、表情到产品,稳定的创作谱系让审美转化为可识别资产
“人买的永远不是那个东西,而是东西背后承载的精神力量。”
这句话解释了潮玩的核心溢价,也解释了为什么同一只玩偶会得到完全相反的评价。有人觉得 LABUBU 可爱,有人觉得它丑,还有人看到一点顽皮和反叛。用户表面上在识别角色,实际在角色身上确认自己的经验。一个形象若能留下足够的解释空间,就可能成为情绪的容器。

表情的价值不在造型复杂,而在能否准确进入真实交流
因此,潮玩并非传统艺术的缩小版,也不是普通日用品的昂贵版。它把艺术的情感投射、商品的可获得性和社交符号的传播效率压缩进同一个对象。69 元的定价只是入口,消费者真正购买的是认同、陪伴,以及“这个角色像我”的瞬间。
二 、爆款无法预测 但创作爆款的能力并非偶然
这是王欢在整场访谈中最有洞察、也最容易被误解的判断。他并不是说某一款产品在上市前就能被准确算出销量。明星带货、社交扩散、时代情绪和上市窗口仍然充满偶然。他区分的是“预测某一个爆款”和“提高连续产生爆款的概率”这两件事。

爆款无法预先点名,但成熟创作者会形成跨越题材的稳定判断力
单个结果无法预测,不代表所有创作者的胜率相同。有人做一辈子都很难击中大众,有人跨越歌曲、小说、表情包或产品,仍能反复抓住情感共鸣。王欢把它类比为李宗盛和罗大佑:让成熟创作者再写一首能打动人的歌,对他们来说并非完全碰运气,因为他们已经形成了感受人、观察市场和完成表达的方法。
“从创作者的角度,我觉得爆款是可以复制的。首先这个人要对,他能感觉到自己人性最真实的那一面,而所有人性是相通的。”

同一角色在设定、材质和产品形态之间反复转换
这里的“复制”不是复制上一款爆品的外形,而是复制一套提高命中率的创作过程。王欢做“创意大字”表情包时,先研究排行榜上哪类表情使用量最高,再拆解年轻人聊天中真正高频的词。他发现“在吗”“你好”“OK”这类词有稳定场景,文字又能比复杂图像更快被识别,于是把审美选择放进明确的使用行为里。这个系列后来获得了极高的发送量。
“你如果词选错了,怎么做也做不成爆款。它包含心理学、时下的受众,也包含市场反馈。创作商业化产品,要建立一个可纠错的闭环。”

高频场景、表达效率与鲜明风格,共同提高内容被使用和传播的概率
所以,懂得创作爆款,并不是掌握一张神秘配方,而是比普通人更早识别什么情绪正在形成、更清楚用户会在什么场景使用产品,也更愿意在反馈出现后迅速修正。直觉负责提出别人尚未看见的可能,市场研究负责排除自我感动,反馈闭环则让下一次选择更准确。
他在 Goco 做潮玩时,团队先用机器人建立主形象,再围绕透明眼睛、可拆卸结构、换肤、植绒、变温材料和组合玩法反复试验。市场反馈告诉他们,透明、马卡龙色和更可爱的表达更容易被当时的年轻女性接受。设计并没有在发布时结束,而是在销售、返图和下一批产品之间继续生长。

从角色到陈列和自动售卖机,完整体验决定产品怎样被看见
到 Nice Me 做潮流冰品,约束又变了。雪糕模具要求背面留出平面,复杂立体结构很难实现。第一款骷髅雪糕有辨识度,却也让部分儿童害怕。团队随后转向更可爱的熊形,并把差异集中到最容易开模、也最醒目的眼睛上。所谓“洞察人性”并不是抽象灵感,它经常表现为在真实限制里选择哪一处该夸张、哪一处必须放弃。

设计跨越产品、美陈和传播物料,商业结果来自整套系统
这也揭示了爆款能力的真实结构:前端是对情绪的敏感,中段是对材料与工艺的理解,后端是对市场反馈的吸收。只会画出一个可爱形象的人,未必能把它变成商品;只会复盘数据的团队,也未必知道下一笔该画在哪里。企业无法消除爆款的偶然性,却可以通过找到高胜率的创作者、增加有效试验、缩短反馈链条,把偶然发生的概率不断推高。
三 、潮玩的创新 经常发生在物理边界上
讨论潮玩时,人们容易把创新理解成“再创造一个新角色”。王欢的经历却显示,产品形式本身也能重新打开市场。一个模具能否复用,部件能否拆换,PVC 能否与毛绒结合,材质能否变温,都会改变成本结构和用户玩法。

清晰的三视图与结构设定,是角色走向量产的起点
在小公司里,这种创新尤其残酷。复杂钢模可能吞掉大量预算,销量不足又无法摊薄成本。于是,“同一模具换肤”并非偷懒,而是让有限资本支持更多市场试验。设计师要同时回答两个问题:怎样保持新鲜感,以及怎样让公司有能力继续做下一批。
“潮玩主要是钢模费用特别贵。一个模具做好以后,再通过换肤做出不同玩法,成本才能降下来。”

角色从标准造型走向场景,才具备持续传播和授权的可能
从这个角度看,泡泡玛特把 PVC 与毛绒结合,并不只是换了一种材质。它让玩偶从桌面摆件进入随身挂件和穿搭,扩大了使用频率,也缓解了“家里已经放不下”的空间约束。产品创新改变了需求边界,市场空间因而不再只是旧品类规模的线性外推。

当角色进入雕塑与公共空间,商品关系延伸为体验关系
这也是估算潮玩市场上限最困难的地方。盲盒可能饱和,玩具柜可能装满,但企业可以把角色迁移到毛绒、首饰、小家电、家居或线下体验。真正需要判断的,不只是某个品类还有多少渗透率,而是公司还能否发明新的载体,并让用户相信那仍然是同一个有吸引力的角色。
四、 泡泡玛特 IP 的空白 既是优势也是负担
传统 IP 往往先有故事,再有商品。泡泡玛特的许多角色反过来,它们没有完整剧情,甚至没有固定性格。王欢认为,这恰好增强了投射空间。故事越少,用户越容易把自己的喜怒哀乐放进去。翘起的嘴、露出的牙和一双眼睛,不规定答案,只提供情绪线索。
“每个人看到的不是 LABUBU,而是自己。有人觉得它丑,有人觉得可爱,有人觉得有点小坏。它越空白,越能承载更多东西。”

简洁、开放的角色设定,给用户留下更多自我解释空间
这套机制非常适合高频商品化。角色不必等待电影上映或新一季动画,就能通过颜色、材质、联名和场景快速变化。用户购买的不是剧情之后的纪念品,而是在购买动作中完成自己的叙事。这解释了泡泡玛特为何能够用相对轻的内容,支撑很重的零售网络。

开放角色可以快速进入不同品类,但每次延展仍需保持识别度
代价也同样清楚。没有故事提供长期牵引,角色就更依赖持续上新、稀缺机制和产品变化来维持注意力。传统叙事 IP 用新剧情召回用户,潮玩型 IP 更多依靠新形态召回用户。前者承担内容风险,后者承担上新疲劳与库存风险。
所以,“没有故事”并不代表没有运营成本。它只是把成本从影视内容转移到了设计密度、供应链速度、渠道陈列和社交传播。空白越大,平台越要持续提供新的投射入口。

稳定轮廓与可变表情之间的平衡,决定角色能否连续上新
五 、真正异常的 不是一个爆款 而是一组爆款
访谈中,投资者追问得最久的问题是:文化产品成功率如此低,为什么泡泡玛特能连续拥有多个大 IP?如果行业第二名远远落后,仅用渠道更多、供应链更强,很难解释最初的差异从何而来。
王欢的答案带有鲜明的创作者视角。**他认为核心仍是人的判断,尤其是创始人对潮流艺术的长期热爱、对艺术家的选择,以及在商业压力下仍愿意为品质留下时间。**流程可以淘汰卖不动的 SKU,却无法规定什么值得被创造。SOP 擅长降低错误,审美判断负责发现尚未被证明的可能。

角色的独特性先来自创作者选择,随后才接受市场验证
“真正能带来持续增长的,是持续不断的创造力,而不是一个固定模式。”
这句话对企业组织提出了更难的问题。公司规模越大,越倾向于用历史数据、标准流程和预算制度降低不确定性;创意却常常来自无法量化的个人直觉。泡泡玛特的能力如果真实存在,就不只是“签了很多艺术家”,而是它能否持续找到对的人、保护非标准判断,再用工业体系承接这种判断。

从标准角色到鲜明视觉语言,作者性决定作品能否从同质化中浮现
这里也埋着最大的风险。当关键审美过度集中在创始人身上,企业会获得清晰风格,也会形成关键人依赖。创始人能否持续理解年轻文化,组织能否把个人品味转化为人才密度,而不是转化成一套僵化模板,决定了多 IP 成功究竟是阶段性奇迹,还是可延续的组织能力。
六、 规模不是创意 却会反过来提高创意胜率
王欢讲到一个很具体的供应链差距。创业公司做一套潮玩,起订量可能只有五千到一万套;头部公司单款可能以更大的数量起订。对工厂而言,订单规模意味着专门生产线、更低单价和更稳定的品质。小公司即使有好创意,也可能在打样成本、交期和良率上失去竞争力。
“小公司可能五千套、一万套都做不到,头部公司可以二十万套起。它的品质更高,价格反而更低,这对创业公司非常难。”

角色只有进入稳定制造与真实消费场景,才完成从创意到资产的跨越
规模因此形成第二层反馈。更多门店和销量带来更多用户数据,更大的订单改善成本与品质,更快的补货又能接住突然出现的需求。利润再投入艺术家、打样和新系列,平台便能同时进行更多试验。单看每一环都可以模仿,难的是让它们在同一家公司里循环。
但规模也可能伤害创意。为了提高产线效率,公司会偏爱成熟材质和已验证轮廓;为了控制库存,会倾向于让新角色更像旧爆款。供应链从承接创意的工具,变成规定创意边界的主人时,反馈回路就会开始退化。

好 IP 需要适配更多生活场景,也要避免为了扩品类而稀释性格
七 、艺术家与平台的关系 决定 IP 能走多远
潮玩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上,很难完整呈现艺术家关系的价值。角色版权、独家合作和销售分成可以写进合同,但创作者是否愿意把最好的想法交给平台,平台是否尊重角色的核心,又能否给出足够强的产品与渠道支持,并不是一组标准条款能够解决的。
王欢特别提醒,艺术家合作天然是非标准的。新人需要平台放大影响力,成熟创作者更在意控制权和长期声誉;有的人接受平台参与修改,有的人把某些视觉特征视为不可触碰的边界。平台若只把艺术家当作图稿供应商,会损失作者性;艺术家若完全拒绝商业反馈,也可能让角色停在无法量产的作品阶段。

跨界合作的价值,不只是增加曝光,也是在新的文化语境中重新解释角色
好的平台扮演翻译者。它把创作者的直觉翻译成材料、尺寸、价格带和上市节奏,也把用户反馈翻译成创作者可以继续思考的问题。翻译不等于接管创作。平台一旦用畅销模板替代作者选择,短期可能提高通过率,长期却会让 IP 失去不可替代性。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授权数量不能直接等同于 IP 价值。一个角色出现在服装、交通工具或文创商品上,每一次都在改变用户对它的理解。适配的授权会补充性格,不适配的授权只是在消费已有知名度。真正优质的授权收入,应当同时扩大触点、强化角色,并为下一轮内容与产品积累资源。

角色进入不同文化载体时,识别系统与合作对象必须彼此加强
从投资角度看,艺术家关系因此既是供应,又是治理。要观察的不只是签了多少人,而是头部创作者是否续约、年轻创作者能否成长、失败项目是否留下方法,以及平台与作者之间是否形成长期可信的利益分配。没有这种信任,所谓 IP 矩阵只是随时可能流失的作品清单。
八 、AI 越强 作者性反而越贵
生成式 AI 可以在很短时间内给出大量“像样”的角色,直接降低草图、插画和方案变体的成本。王欢并不低估这种冲击,但他认为 AI 的默认结果会趋向平庸和同质化。它可以很精美,却容易失去创作者在瑕疵、偏执和长期选择中留下的痕迹。

不完美但稳定的人格痕迹,构成了机器难以批量复制的作者性
这并不是说艺术家可以拒绝工具。恰恰相反,执行成本下降后,市场会出现更多角色、更快迭代和更短注意力周期。真正稀缺的部分会向上移动:谁提出值得表达的问题,谁知道该保留哪处不完美,谁能在十年作品里维持一种可辨认的判断。
对潮玩公司而言,AI 可以扩充测试样本,却不能替代最终选择。图像越容易生成,筛选者的品味、创作者的经历和品牌愿意投入的时间越重要。未来的竞争不是“人和 AI 谁画得更快”,而是谁能借助新工具,仍让作品带着不可替代的人的证据。

从设定、视觉到商品,完整 IP 依靠连续选择,而不是一张偶然生成的好图
九 、用五个问题判断一家潮玩公司
如果接受“持续创造能力”才是核心资产,那么研究潮玩公司就不能停在某个 IP 的当期销量。爆款当然重要,但它更像一次结果。投资者要寻找的,是结果背后是否存在能够继续运转的系统。
01 新意从哪里来?公司依赖单一创始人、外部艺术家,还是已经形成多层次创作人才。
02 试错成本是否持续下降?打样、生产、渠道和数据能否让更多创意以更小代价接受验证。
03 反馈怎样回到创作端?市场数据是在帮助创作者理解用户,还是把所有角色修剪成同一张畅销脸。
04 新品类是否创造新场景?扩品类究竟增加了使用频率,还是只把同一形象印到更多商品上。
05 组织能否穿越审美代际?当创始人老去、平台扩大、年轻文化变化,公司如何更新自己的判断者。
这五个问题比预测“下一只 LABUBU 是谁”更慢,却更接近长期价值。单个 IP 会衰退,盲盒机制会疲劳,渠道红利会消失。只要创作、试验、制造和反馈仍能滚动,公司就可能在旧浪退去后找到新形式。

持续创造不是孤立天才的工作,它最终要由合作网络和组织能力承接
结语 :尊重时间,才可能让创意复利
王欢提到泡泡玛特时,反复使用**“尊重时间、尊重经营”**这组词。它听起来朴素,却与当下的内容生产逻辑相反。社交平台奖励即时反馈,资本市场希望快速放量,AI 进一步压缩制作周期。所有力量都在催促公司更快给出下一张图、下一套系列和下一个爆款。
然而,潮玩真正昂贵的部分恰恰无法被无限压缩。创作者理解人性需要时间,团队掌握材料需要时间,用户与角色建立记忆也需要时间。持续创造不是持续赶工。它要求企业一面高速测试,一面保护那些尚未被数据证明、却可能真正打动人的东西。

一个 IP 可以偶然走红,一套持续生长的创作宇宙必须经受时间检验
所以,研究一家潮玩公司,最后研究的并不是玩偶,而是它理解人的能力;判断一个 IP,最后判断的也不只是这一季卖了多少,而是它能否在人们的生活里留下一个位置。
爆款证明一家公司曾经击中过时代,持续创造证明它还能继续理解时代。
一只玩偶可以靠稀缺被抢空,一个 IP 只能靠感情被记住,一家公司则必须靠持续创造穿越周期。当这一代用户转身离开,当今天的爆款不再流行,真正的护城河只有一个:它还能不能创造下一次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