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玩公司为何要做自有IP?丨潮玩品牌创始人Sagar专访

一次访谈,聊原创IP怎样被选中、卖出去,又怎样留住利润

近日,know2邀请放肆生长主理人Sagar,与社群朋友们做了一场线上深度访谈。这次想从一位潮玩品牌创始人的视角,看看潮玩到底是一门什么生意:那些让人想带回家的小玩偶,怎样从设计稿走到货架?一只卖100元的玩具,品牌最后又能留下多少钱?

Sagar做过十年游戏研发,2019年联合创办潮玩交易平台,2021年7月开始筹备放肆生长。如今,旗下已有5个年销售额超过500万元的自有原创IP。在此前一次交流中,他还把放肆生长称为泡泡玛特的“竞争对手”。这份底气从哪里来?又经历过哪些代价?访谈从他第一次被潮玩吸引的时刻说起。

放肆生长品牌手册封面|图片来源:放肆生长品牌手册2026

01 看见交易之后,为什么还要自己做品牌

2017年,Sagar在北京一场潮玩展上买了两个限定吊卡。出门一看,网上已经有人愿意加价收购。做游戏美术和策划的他,第一次直观感到:一个角色的价值可以越过作品本身,进入收藏、社交和交易。

2019年,他联合创办潮玩交易平台。平台上线约8个月,交易总额超过2亿元。但GMV并不等于利润:鉴定与服务需要投入专业人员,成本难以随交易额等比例下降。团队接触约500家上游品牌后,他看见了另一个位置——自己开发产品、经营IP。2021年7月,放肆生长开始筹备。

这是Sagar创业经历中第一次重要的算账。交易平台能看见大量买卖,却不拥有那些被交易的角色;交易越多,鉴定和服务的人力也跟着增加。转去做品牌,意味着把钱提前花在设计、打样和生产上,风险更靠前,但产品卖得好时,品牌也能留住自己创造的价值。这不是一条更轻松的路:直到2024年底至2025年,团队才逐渐进入盈利状态。

做交易平台时,他能看见什么东西卖得快;自己做品牌,就得想清楚人们为什么喜欢它,下一次还会不会买。Sagar没有照着泡泡玛特的门店网络走。他熟悉线上运营,放肆生长便从自有IP和私域销售起步。接下来要做的,是让第一款产品真的被人买走。

小花卷大娃产品|图片来源:放肆生长品牌手册2026

02 第一款货卖出去了,为什么还要销毁

2021年末,小花卷首款大娃上架,单价458元,首日预售600个。对一个新品牌,这是有力的开局。可到了交付前,Sagar发现代工厂做出的实物有瑕疵。他没有把问题留给售后,而是在私域用户面前公开说明,并销毁了已做出的产品。

“我们当场把我们的产品全部销毁掉了。”

这一停,约10万元成本打了水漂,原定3月交付的订单拖到5、6月。对刚起步的品牌,这不是轻松的决定。不过,用户等来的若是一只有瑕疵的娃娃,下一次就未必还愿意下单。Sagar选择重新做,也得到了粉丝的理解。

这里的“大娃”并不是单指尺寸大。Sagar解释,这类限量收藏品常用PU树脂、植绒和手工上色,做工更细,价格也从几百元到数千元;它又比普通PVC盲盒脆弱,磕碰掉漆就可能影响收藏价值。早期买家对细节的要求因此很高。第一款产品卖出去了,却不能拿“已经有人付款”当作降低交付标准的理由。

半年后,PINY一款定价580元的大娃,500个在极短时间内售罄。展会与私域限定款又帮团队积累起约两万名私域粉丝。这批愿意为几百元一只大娃付费的人,让放肆生长站稳了第一步。但圈子终究有限:离开限定发售和转售溢价,PINY还能打动多少人?

PINY大娃产品|图片来源:放肆生长品牌手册2026

03 走出小圈子之前,怎样判断哪个IP值得投

要把圈子做大,先得选对角色。小花卷和PINY不是只凭主理人的喜好定下来的。团队早期会看社交平台的曝光和点击,寻找有“路人缘”的设计。但让人停下来多看一眼,与让人掏钱、把玩偶摆在家里,是两回事。

“我们基本上要花到最多9个月的一个时间,我们可能要去筛一个IP到初代的产品问世。”

在最长九个月的周期里,眼睛、嘴巴的位置可能反复调整;电脑上的颜色变成喷涂后的颜色,还要重新校准。设计稿、灰模,甚至已经开出的钢模,都可能被放弃。代价不低,但第一款大娃的教训让他明白:市场愿意预订,不代表产品已经可以交付。

这套判断也依赖人。Sagar找产品人员时不只看潮玩行业履历,团队中有过法务、财务从业者,也有圈内的重度玩家。他在意的是,谁能察觉年轻用户审美的变化,谁敢对一个看似已经不错的样品继续说“不行”。

一张图能吸引点击,实体玩偶却要经得起近距离看。Sagar举过一个很小的例子:眉间距只差一毫米,表情就会变;屏幕上的RGB颜色,到了工厂喷涂环节也要重新调。产品人员提出修改后,团队可能连已经开出的钢模都放弃。等到量产,质量还得靠人守着:放肆生长安排工程师和质检人员驻厂,盯着工艺与交付时间。选IP不是挑出一张“最好看”的图,而是判断它能否被稳定地做成商品。

PINY“奇妙之旅”系列盲盒|图片来源:放肆生长品牌手册2026

真正的筛选还在发售之后。早期小程序购买者中,女性占比达到99%;核心用户多为25至40岁、来自一二线城市的女性。但她们买两个IP的理由并不一样:有人把小花卷看成孩子或童年的自己,有人把PINY看成自己或闺蜜。角色设定、故事和下一套产品,都要从这些具体差异里长出来。

“可能先射箭,再有靶,再根据靶,我们再去调整方向。”

每个IP还会被放进一份具体的年度计划:卖什么价、生产多少、希望卖出多少、成本能否承受。反馈不好的形象,暂时少投资源;跑出数据的,才有下一轮产品。点击率能帮团队发现一个有潜力的角色,却不能替用户决定买不买,更不能保证他们下一次还买。如今5个IP都越过了500万元的年销售额门槛,靠的是一次次筛选,而不是一次押中。

资源有限,少做也可能是一种选择。2024年夏天,搪胶毛绒突然热起来,许多品牌很快跟进,放肆生长的首款毛绒却直到2025年8月才推出。Sagar说,提前半年甚至一年打磨企划和样品,会让一些设计稿、灰模乃至钢模沉没掉。代价摆在眼前,但跟着热点抢一个上市时间,产品未必能在六个月后仍然成立。

只是,卖得动几百只高价大娃,和卖得动几十万只平价玩具,仍然不是同一回事。

PINY“一起鬼混”系列萌粒|图片来源:放肆生长品牌手册2026

04 卖出几十万件之后,用户还是原来那群人吗

Sagar并没有一直押注高价限量的大娃。他判断,依靠稀缺与二级市场溢价的需求会变化,品牌要进入更广的市场,就得拿出更多人买得起、也愿意日常接触的产品。2023年末,团队开始准备常规产品;2024年,PINY首套盲盒在线下卖出约2万套,每套8只,合计约16万只。

这次转型并非看到盲盒好卖才临时起意。大娃越受欢迎,加入竞争的设计师和品牌越多,原先靠少量发售维持的稀缺性也会被新供给冲淡。Sagar早早判断,大娃作为主力品类的窗口可能只有两三年。它适合帮助品牌找到种子用户、建立审美辨识度,却很难单独支撑一家想扩大规模的公司。

同年11月推出的“一起鬼混”萌粒,在各渠道累计卖出约100万只。这个量级远超早期500个大娃,却不能简单理解成“把原来的买家扩大两千倍”。大娃面向愿意支付数百到数千元的收藏玩家,常规盲盒要在货架和直播间吸引路过的人;老私域用户也未必是新产品的主力买家。

“你的私域其实大部分的用户就不是你通货的用户了。”

这句话点出了扩品类最容易被忽略的成本。过去,用户在小程序和社群里等限量款,团队认识他们,也能直接听到意见。常规产品要经由经销商、零售店和直播间到达新顾客,品牌不再天然知道货最终被谁买走。渠道提供规模,也让团队必须重新学习如何看动销、判断补货、理解陌生消费者。

小花卷与PINY给人的感觉不同,萌粒又多了佩戴、送礼、随身携带的用途。产品越日常,买它的人就越不一定是最早守在私域群里的收藏玩家。放肆生长得重新认识这批新顾客,也得找到能接住更大销量的渠道。

货卖得更多,听上去是好事。可一百万只玩具经过工厂、经销商和零售端之后,留在品牌手里的钱究竟有多少?

小花卷“百变衣橱”系列盲盒|图片来源:放肆生长品牌手册2026

05 销量变大了,为什么利润未必同步增加

不妨给一只玩具标上100元的零售价,跟着这笔钱走一遍。做货通常花掉30至40元。若经销商以五折拿货,顾客付的100元里,品牌收到50元,经销商留下另外50元;品牌再扣掉做货成本,单只玩具先留下10至20元产品毛利。

消费者付100元,钱分别到了谁手里?

以下取做货成本35元、经销商五折拿货的中间值,单位:元

通过经销商卖<br>消费者付款 100<br>经销商留下 50<br>品牌收到货款 50<br>品牌支付做货成本 −35<br>品牌毛利(未扣销售费用) 15<br>经销商用这50元支付门店、平台、人工等费用,剩下的才是其利润;两者不能只凭拿货价算出。

品牌自己卖<br>消费者付款 100<br>品牌直接收到 100<br>品牌支付做货成本 −35<br>品牌毛利(未扣销售费用) 65<br>品牌要自己支付开店、平台、人工、投流等渠道费用,实际开支因渠道而异。

多出的50元,不是多赚的净利润。图中15元和65元只扣了做货成本;自营的门店、平台、人工、投流等费用还要由品牌支付。

做货成本取30—40元时,经销毛利约10—20元,自营毛利约60—70元。

图里的经销毛利率约为30%(15元÷50元),自营毛利率约为65%(65元÷100元)。Sagar说,门店租金、人员、装修和直播间设备都是固定支出。一个月只有两三套新品的品牌,很难靠自己的门店维持足够的客流和动销;多品牌渠道一周却可能上二三十款新品。自营毛利率高,并不保证扣完这些费用后还能赢过经销。

IP是不是自己的,也会影响这笔账。Sagar提到,如果做的是外部授权角色,还要再分出授权费,已经不宽的经销毛利会被进一步压缩。放肆生长做自有原创IP,不需要向外部角色方交授权费,也不受授权期限牵制。但设计师、打样、内容运营和失败方案的投入,仍由自己承担;不能把“没有授权费”理解为“做IP没有成本”。

放肆生长现阶段更重视直接向国内外经销商供货,把精力留给自有IP、产品与渠道服务。这里的“直接供货经销商”,并不是“品牌自营零售”。同一件货,自营的单件产品毛利更高,经销可能更快消化库存、少占用自营设施。比较两条路,要把销量、费用、回款和库存一起算,不能只看零售价减做货成本。

线下零售与分销场景|图片来源:放肆生长品牌手册2026

还有库存。Sagar说,做实体不可能百发百中;他通常把产品首周消化约75%看作合格线。这是他的内部经验,不是行业标准。大娃单件毛利可能高,却量小,更像品牌展示;常规盲盒能放量,若预测过多,剩下的货就会压住现金。

订货量也不是一个模型算出来的固定答案。Sagar会先估计某个品类在各渠道能卖多少,再决定做满预估量,还是为了口碑与稀缺感只做一半。少做可能错过销售,多做则要承担库存。更难的是,玩具从企划到上市通常隔着六到八个月:下单时看见的热度,未必还在交货那天。

所以,卖得好只是开始。要持续赚钱,团队还得估准做多少货、通过谁卖、多久能收回钱。而当一款接一款都在热卖时,最难的往往是提醒自己:下一批货未必还会一样好卖。

06 连续卖爆之后,为什么反而需要踩刹车

Sagar也曾被连续的好成绩鼓舞。2024年至2025年初,公司几乎“做一套品就卖爆一套品”。一款玩具从企划到生产通常要提前6至8个月;眼看产品接连卖出,团队把研发和产能扩大约三倍,期待流水和利润也跟着增长。

货真正进入市场时,同类产品已大量增加,低价竞争更激烈;团队同时推进太多项目,设计质量与运营精力被摊薄。Sagar说,2025年下半年有一批产品滞销。前一批爆款验证的,是当时的供需关系;半年后再交货,用户的选择已经变了。

外部和内部的变化叠在了一起。更多工厂和品牌涌进热门品类,有人靠低价抢货架;公司自己的新品数量增加,原来能盯住每个细节的人,时间却没有跟着增加三倍。扩产会摊薄固定成本,也会放大一个错误判断的后果:货在几个月前就得做,卖不动时,设计费、模具、生产和库存已大多变成现实支出。

ANAN大娃产品|图片来源:放肆生长品牌手册2026

“去年我把产能扩大三倍之后,我很明显会发现团队人数扩了,但是你的产品质量就是下降了,你的运营你也跟不上了。”

这让人想起最初那批被销毁的小花卷。当时,看到瑕疵,Sagar能决定停下交付;等到产品连续卖爆,给扩张踩刹车却难得多。订单在涨,模具已经开了,人也招进来了,谁都希望下一批仍能卖好。可组织的能力,并不会和产量一起自动翻三倍。

Sagar后来复盘,最需要弄清的是:好成绩有多少来自团队判断,有多少来自刚好站在上升的市场里。前者可以积累,后者无法照搬。把顺风时期的销售速度当成永久需求,就容易同时高估下一款的销量和自己的交付能力。这个教训,也解释了为什么他如今更愿意把成本提前花在企划和打样上,而不是先把产量做大。

今年,Sagar给团队定下“稳中求涨”的节奏。他仍然看好行业,也想探索新的使用和服务场景,只是不再假设一个爆款可以按三倍产能复制。控制住速度之后,还有一道更长的题:怎样让用户几年后仍愿意买同一个IP?

IP衍生生活用品|图片来源:放肆生长品牌手册2026

07 热度退去后,用户为什么还会再选它

Sagar先试过扩品类。放肆生长从大娃、盲盒走到萌粒、毛绒与生活用品,甚至做过行李箱。行李箱在私域也卖出数百个,说明喜欢一个角色的人,愿意把它带进更多生活场景。但任何形象都不可能适合所有品类;把同一张脸印到更多商品上,不能无限延长IP的寿命。

自有IP让团队可以慢一点做这件事。外部授权的角色往往有期限、审稿和上市排期;放肆生长开发自己的角色,样品不满意可以再改,供应链出了问题也可以推迟两周上市。Sagar并不认为自己在门店、工厂或设计师数量上有绝对优势。他更看重这种对产品节奏的控制:不必为了赶上别人的授权窗口,把尚未做好的产品推向市场。

自有IP PINY进入滑雪场景的联名产品|图片来源:放肆生长品牌手册2026

他更看重内容。买一件龙珠或高达周边时,人可能同时想起角色的声音、动作与经历;多年后再看到相关商品,便多了一个选择它的理由。潮玩IP若只有一张漂亮的脸,很难持续唤起这种记忆。对放肆生长来说,内容既包括角色设定,也包括用户使用产品后愿意讲给别人听的故事。

内容也未必非得拍成动画或电影。小花卷被设定成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会偷穿妈妈的衣服、涂妈妈的口红;PINY在展会上,则常被同行的女孩指着说“像不像你”。这些细节让两个相似价位的玩偶有了不同的情绪入口。产品形态可以换,用户认得出的性格和故事不能每次都从零开始。

故事还要落进具体场景。Sagar举例,挂件要做得轻、耐磨、不容易脏;萌粒可以变成手链、项链或笔帽。用户拿起来、带出去、再次遇见它,IP才可能慢慢进入日常,而不只停留在一次开盒的兴奋里。

“它是一种用户优先的选择,而不是说你要把它绑死在这儿。”

他对“复购”的理解也因此比一个百分比宽一些。每月再买一次,和隔三年在货架前重新选中同一个角色,统计上可能完全不同,经营上却都说明用户没有忘记它。Sagar提起有老粉很久不在群里说话,后来在线下看见新品,又买下一只、发照片回来。比起期待每个人买齐十套产品,他更在意新一套上市时能否卖得动。

IP进入日常生活场景|图片来源:放肆生长品牌手册2026

再回头看那批被销毁的大娃,便能理解Sagar为什么反复谈产品。首日卖出600个,交付不过关,宁可推倒重来;后来卖到百万只,也不能因为上一款受欢迎,就笃定下一款一定会被喜欢。数字可以帮助团队决定投多少、做多少,却替代不了那个最朴素的判断:东西拿到手,用户会不会真心想留下它?

从游戏人到潮玩品牌主理人,Sagar走过交易平台、限量大娃、盲盒和萌粒。每往前走一步,生意都变得更大,也更复杂。一个IP能不能活过爆款,不只看上新那天卖了多少,还看下一次,用户是否愿意再次把它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