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录先生哥大演讲：价值投资六原则、AI判断与中国经济（26年10月）

价值投资哲学与全球宏观

围绕价值投资六项原则、AI的能力边界与治理红线、中国经济转型、中美相互依赖，以及知识与信任的长期复利。

第一章 活动背景

• 活动： 哥伦比亚商学院第36届格雷厄姆与多德午餐会（36th Annual Graham & Dodd Luncheon）

• 时间： 2026年

• 演讲者： 李录，喜马拉雅资本创始人

背景说明： 格雷厄姆与多德活动是哥伦比亚商学院价值投资项目的标志性年度活动，以价值投资奠基人本杰明·格雷厄姆与大卫·多德命名，每年邀请全球顶级价值投资人进行主题演讲与对话，是全球价值投资圈最重要的学术与实践交流平台之一。

第二章 核心观点提要

板块一 价值投资六大原则

李录梳理了他认为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六大原则，前五条源自格雷厄姆、巴菲特、芒格，第六条是李录基于37年全球投资实践的原创补充：

原则一：市场先生（Mr. Market）

市场是你的仆人，不是你的主人。价格与价值的背离是机会，不是指令。

原则二：内在价值（Intrinsic Value）

投资的根本是判断企业的真实价值，而非追随价格。

原则三：安全边际（Margin of Safety）

未来本质上不可预测，因此永远要寻求足够的安全边际来保护下行风险。

原则四：能力圈（Circle of Competence）

每个人天性上对某些领域有兴趣并能发展出专长。关键不只是知道自己懂什么，更要清楚自己不懂什么——边界的认知与内部的认知同等重要。

原则五：去鱼多的地方钓鱼（Fish Where the Fish Are）

芒格的比喻。某些市场、行业、国家吸引的注意力不足，定价更系统性地错误，应主动寻找这样的水域，而非在拥挤的市场里竞争。道理简单，实践起来效果惊人。

原则六：财富即全球购买力的百分比（李录原创）

真正的财富不应用黄金、钻石或任何货币来衡量——通货膨胀会侵蚀一切。真正的财富，是你能购买到多少全球商品与服务的比例。实现路径：以合理价格买入最具活力经济体中的优质企业，长期持有，让价值增长，保住并扩大自己在全球购买力中的份额。

板块二 市场参与者的四种类型及社会价值

投机的社会净贡献约为零——赢家和输家之和大致相抵，是市场运作的必要成本。巴菲特把股票市场描述为"附带赌场的教堂"——赌场是建筑许可证的一部分，是人类天性的永久结构，股市400年如一日。但赌场不能喧宾夺主，不能压过市场将储蓄引导至生产性用途这一核心功能。

板块三 AI的本质 边界与红线

李录对AI的临时定义：

通过暴力算法，利用所有人类生成的数据及其一阶导数，在近乎无限的变量之间建立系统性的语境关联，从而涌现出包含人类推理与智能的能力。我们知道如何让它运行、如何改进它，但我们并不完全理解为什么它能运行。

AI的发展路径

图灵测试突破 → 推理能力 → 编程能力 → 自主执行Agent → 多Agent协作长链推理 → RSI（递归自我改进）→ AGI → ASI，最终被包装为"参与上帝的IPO"。

李录的两种情景判断

A：AI根本不会走向那个方向（他认为这更可能）；

B：如果真的走向那个方向，全人类会团结起来阻止它。

因此，"AI创造出凌驾于人类之上的人造神"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发生。

AI当前的能力边界

AI善于在"知识层"发挥作用——合成、平等化人类积累的知识与专业，服务经济各层级。但它无法改变能源与交通层（物理世界的原子与分子重组），也无法真正进入生物层（生物系统的复杂度远超当前AI能够处理的范围，距离真正进入生物层仍很遥远）。

最重要的治理红线

RSI（递归自我改进）必须有人类在回路中（human in the loop）。没有人类参与的自我改进极其危险——AI会发展出自己的目标体系，越来越脱离人类控制。

AI的关键经济特性

AI是持续增量成本——每次推理都有算力成本，不同于互联网（一次性投入，长期摊销）。这决定了：财务纪律至关重要，行业必然经历多轮繁荣-萧条周期。当前市场高度集中于少数AI巨头，对理性投资者而言，这种极端分化在被忽视的领域创造了更好的机会。

板块四 中国经济转型与双层分化

转型背景

大约10年前，中国有意识地推动产业升级，推出"中国制造2025"——约10个核心目标，将制造业从低端向中高端迁移。此后贸易战与技术制裁，反而强化了这一方向，并推动了技术自给自足的加速。

第一层 家庭资产负债表承压

• 2021年房价顶峰时，典型中国中产家庭70%的净资产在房产上，且房产本身负载约50%的抵押贷款杠杆；

• 李录在演讲中估算，此后全国房价平均下跌约40%，典型中产家庭财富因此平均缩水60-70%；由于净资产、房产价值与按揭杠杆的统计口径未在演讲中展开，这组数字宜理解为概略估算；

• 应对三件事：减少消费、增加储蓄、偿还债务；

• 国内消费需求增速持续下滑，目前接近零；储蓄存款达约165万亿元人民币（约GDP的120%），可能是全球最大规模的银行储蓄存款；

• 连续两三年接近零通胀甚至轻微通缩，信心受到压制。

第二层 制造业升级与技术追赶

• 李录判断，中国制造2025设定的主要目标取得了显著进展；

• 新能源汽车、电池储能、工程机械等领域已跻身全球领导者行列；

• 半导体：美国技术制裁阴差阳错成为"天赐之礼"——强迫需求向国内转移，李录认为，设备端和晶圆制造端的自给能力已明显提升，先进节点仍在追赶；

• AI辅助代码生成，正逐一替换此前受制于人的操作系统层。

中国发展模型的规律

约每10年一个周期，设定新战略目标，前期目标变成代价，代价最终变成下一期目标。"将几百年的发展压缩进40年"的必然路径。对投资者而言，关键是判断自己在任何时点处于"目标侧"还是"代价侧"。

当下的投资机会

部分最具全球竞争力的中国企业，正在以危机级别的估值交易，为有耐心的理性投资者提供了罕见机会。

板块五 中美战略互依与全球秩序

两套并行秩序

• 政治秩序： 由二战后美国主导建立，正在缓慢转型，新秩序形态尚未清晰；

• 经济秩序： 苏联解体后基本成型的全球单一共同市场，一旦形成极难自愿退出——退出代价远大于留在其中的成本。

贸易战改变路径 不改变总量

中美直接贸易下降，但美国与墨西哥、越南的贸易量恰好等额增加——中美互依关系实质未变，只是路径经由第三国。

芯片与筷子

全球所有生产半导体芯片的国家和地区（台湾、韩国、日本、中国大陆），所有人都用筷子。领导美国半导体公司的顶级高管（黄仁勋、苏姿丰等），无一例外。这种互依不是偶然，也不会因政治摩擦消失——如果你押注这波新技术，你就必须善待那些用筷子的人。

战略稳定的内在逻辑

中美领导人在8个月内会面4次，其中两次有实质成果，另两次最重要的成果是"安排了下一次会议"。战略稳定本身，已成为最重要的战略目标。

板块六 问答环节核心观点

关于加密货币

货币的本质是可强制执行的结算工具，背后必须有国家力量支撑。凭空创造出来的东西无法做到这一点。作为社会，禁止它会更好；把它当艺术品收藏是个人偏好，但没有实质价值。

关于投机心理

人人都想既要价值投资的赢家之道，又要每季度、每月、每天报出好成绩——一旦这样想，就已经变成了投机者。市场要么是来教育你的，要么是来服务你的，只能选一个。

关于知识复利

如果你能以可持续的方式复利增长你的知识，你最终也能复利增长你的资本。每过十年，学到的东西让自己感觉几乎变成另一个人。

芒格谈信任关系

要去寻找"deserved trust的无缝之网"（a seamless web of deserved trust）——在这张值得信赖的关系之网中，找到生命最高秩序的关系。这是以有益于社会的方式度过一生的哲学。

第三章 演讲正文

本章按照现场演讲与对话的先后顺序整理。人物发言使用粗体标识，便于区分主讲人与主持人。

说明：原文为现场口语语音识别逐字稿，以下翻译以忠实传达演讲者意图为原则，对明显识别错误的词语依语境予以修正。

板块一 价值投资六大原则与能力圈

李录：

……真正身处市场活动之中，你才能获得内在洞见。第三，投资本质上是在预测未来，而未来本质上是不可预测的——因此，你永远要寻求安全边际，它能帮你保护下行风险，正如格雷厄姆所反复强调的那样。

接着，我认为在巴菲特的实践中，还有芒格进一步深化的一个原则，叫做"能力圈"。意思是：我们每个人随着时间推移，都倾向于在某些领域发展出特定的专长。那些真正深入研究、比其他人做得更好的领域，才是你真正的能力圈。能力圈最重要的概念，其实是认清它的边界——因为我们大多数人，往往会高估自己的能力，认为自己懂得比实际上要多。

因此，理解边界在哪里，和理解圈内有什么，同样重要。然后，芒格还有一个想法——你必须去鱼多的地方钓鱼。他是一位终身渔夫，这个比喻在实际的市场中也非常贴切。某些市场、某些行业、某些企业，拥有大量的竞争者，所有人都盯着它，竞争异常激烈。而另一些行业、企业、国家或市场，却没有吸引到足够的关注——在那里，你的精力可以得到更好的回报，就像去鱼多的地方钓鱼一样。道理简单，但实践起来，效果惊人。

最后，在我37年作为全球投资者的实践中——将价值投资原则应用于全球，在全球日益走向单一市场的时代——我们得到的一个洞见是：财富，归根结底，是你在全球购买力中所占的份额。它并不真正体现在黄金、钻石或任何货币上，尤其在现代经济中。随着通胀的侵蚀，这一切都会随时间消散。真正重要的，是你能用它买到什么、能用它做什么——对财富更好的衡量标准，是你在全球购买力中所占的份额。

我们表达这一点的方式，是以合理价格买入最具活力经济体中的优质企业，持有足够长的时间，让价值得以创造，同时分享上行收益。这便是六大核心理念，我认为它们经得起时间检验，对所有人都将大有裨益。

Tom：

我非常喜欢你刚才讲的最后这一点。我已经偏离了讲稿——我读到这里时觉得，如果我们不能控制通胀，面对眼下的财政挑战，盯住购买力将会是关键。如果时间允许，我们还会回到这个话题。我想在时间用完之前先插进一个问题。好。

板块二 市场参与者与投机行为

李录：

让我把这个问题分成两部分来回答。第一，投资者真正在做什么；第二，我们来谈AI。这两者是独立的问题。

从根本上看市场参与者，基本上只有四种人。第一种是真正的投资者——随着时间推移跟随企业价值的创造。第二种是套利者——利用市场定价失当来套利，从悲观者手中买入，卖给乐观者，赚取两者之间的差价。第三种是投机者——他们在市场里，基本上只是在猜测别人会买什么、卖什么，既不关心定价是否公允，也不关心价值是否在被创造。第四种是做市商和经纪商——他们为前三类人提供服务和便利。

现实中，大多数人并非纯粹的某一种，而是兼而有之。指数基金，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这四类人的平均值。而价值投资者，真正关注的是正确的价格发现，并等待时间维度上的价值创造。

这几类参与者的社会效益也很有趣。投机者，从定义上说，他们停留的时间不够长，无法见证任何真正的价值创造或变化，所以两相加总，他们的净贡献约等于零——赢的和输的大致相抵。因此，对社会而言，他们是市场运作的一种成本。做市商和经纪商，同样也是市场运作的一种成本。

股票市场存在的根本原因，是将过剩储蓄引导到值得投入的企业，用于生产性用途，支撑现代经济和持续的经济增长。这才是股票市场最初被创造出来的原因。

那么，为什么市场里会有投机这一面？因为这是人类天性的一部分。巴菲特把股票市场描述为"附带赌场的教堂"。教堂知道赌场的存在，赌场几乎是建筑许可证的一部分——这是人类天性造成的必要代价。400年前股市诞生时，正是依靠这种激发动物精神的方式运作，400年后依然如此。

所以，作为学生，你面临一个选择：你想参与那个零和游戏，还是选择价值创造？这是个人的选择。作为社会，我们也有选择：不要让赌场这一面膨胀到压过市场存在的根本目的。这既是个人层面的选择，也是社会层面的选择。

过去400年，尽管有过无数巨大的繁荣与崩溃，这套机制居然存活下来，持续运作，持续推动社会的核心功能，这实在是一个奇迹。所以对学生们来说，尽早做出这个区分至关重要——你个人想要什么，而作为社会，我们也应该校准好各方的比例，同时承认它们都是人类天性的一部分。

板块三 AI的技术本质 风险与人类监督

李录：

现在来谈AI和市场，这是一个更复杂的问题。首先，这波生成式AI浪潮是什么？它显然是一种技术，一场巨大的技术浪潮。

作为技术，我们已经与之打交道几百年了，从工业革命开始，一波又一波的技术浪潮席卷而来。创造性破坏的过程，我们已经有所了解。但这一次，我们感觉这波浪潮与众不同。当然，每一波都不同，但这一波与我们迄今经历的任何技术都有着非同寻常的差异。

这种差异体现在哪里？从表面看：变化的速度、涉及的规模、以及高度集中于顶端的财务影响——这些都是前所未有的。但更深层的叙事是：在此之前，我们所有的技术变革，都是以人类为核心的工具。而这一次，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元素——有了一个"工具vs生命体"的光谱，而AI正在沿着这条光谱快速移动。

大约四年前，AI被首次引入的那一刻，是图灵测试被突破的时刻——我们再也无法从语言上判断对方是机器还是人类。此后，推理能力出现了，AI开始获得越来越多的人类特征。从推理中诞生了编程能力，有了编程能力，它就成了能够自主执行任务的Agent，功能上非常接近人类。然后是多个Agent的协作，完成复杂的、持续性的任务，即"长链推理"——类似人类社会，Agent自我组织、自我排序、以日益复杂的方式执行任务，甚至用自己的语言沟通。

硅谷的叙事认为，生成式AI将走向RSI（递归自我改进），然后是AGI，再到ASI——智能超越全体人类。到那时，我们事实上是在创造一个半神或神一般的存在，其经济影响必然是巨大的，从而证明所有投资成本都是合理的。这就是"参与上帝的IPO"那个叙事。

但如果退一步想想：如果真的是那样，人类会变成什么？我们生活在一个被少数人控制、无人真正理解、连控制都做不到的人造神所统治的社会里——有谁真的想生活在这样的社会里？没有人会愿意的。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A，这项技术根本就不会走向那个方向；要么B，如果它真的朝那个方向发展，全人类最终会团结起来阻止它。无论哪种情况，我们都不会迎来一个人造神凌驾于人类社会之上的局面。这正是这一代技术与众不同的原因。

那么，这项技术真正有用吗？当然，答案是肯定的。我尝试给它一个临时定义：通过暴力算法，利用所有人类生成的数据及其一阶导数，在近乎无限的变量之间建立系统性的语境关联，从而涌现出包含人类推理与智能的能力。目前，我们知道如何让它运行、如何改进它，但我们并不完全理解它为什么能运行——就像我们并不完全理解人类大脑为何能运作一样。

从经济结构来看，底层是能源与交通，其上是制造业，再上面是通信与数字媒体，最顶层是大量基于知识和技术的服务。生成式AI目前是一个强大的工具，用于合成和平等化积累于"知识层"的专业知识，帮助各个层级。但它无法真正改变能源与交通层——那是原子和分子的重组，是物理世界；制造业同样如此；通信与数字化层则已经高度信息化。

AI走向生物层？我们还非常非常遥远——生物系统的复杂度远超当前AI能够处理的范围，我们距离真正进入生物层仍然很远。

但AI确实已经开始触碰"工具vs生命体"光谱上的平衡。最重要的红线是：RSI（递归自我改进）必须有人类在回路中——没有人类参与的自我改进极其危险，因为AI会发展出自己的目标和子目标，越来越脱离人类控制。

所以我们回到这样一个结论：这项技术既是巨大的机遇，也极度危险。作为社会和人类整体，我们必须划出红线——无论是学习还是应用，都不能在没有人类参与的情况下进行。要把它牢牢固定在"工具"那一侧，而不是"生命体"那一侧。

当然，它还会造成大规模的就业冲击、情感依赖，以及从网络安全到生物安全、核安全的各类风险。

最后，这项技术有一个非常关键的经济特性：它永远有持续增量成本——每次推理都要消耗算力，这与互联网或许多过去的技术截然不同（互联网是一次性投入、长期摊销）。这意味着：成本与收益的匹配、财务纪律，将始终是至关重要的约束。行业发展的步伐，将受到技术增量成本、资本市场纪律、社会容忍度等多重约束，不可避免地经历多轮繁荣-萧条周期。

Tom：

以GDP标准化来看，这个数字（少数科技巨头市值集中度）传统上在24%左右，现在已约为15%。你怎么看待这样一个越来越依赖少数公司、对技术浪潮极度敏感的市场？我们应该如何设计投资组合来保护自己？

李录：

你不必被市场在任何特定时点的行为所支配。这是格雷厄姆最重要的洞见之一……

板块四 中国经济转型的成就与阵痛

李录：

……市场里有一家公司，自称是研究实验室，已经烧掉了数百亿美元，并承诺还将继续烧数百亿，以换取技术变革的承诺；同时声称有10%的概率颠覆一切，并据此邀请所有人以2万亿美元估值至少投入1000亿。这种前后矛盾与讽刺，恰好说明市场是多么不理性。这类事情无法永远持续，市场的非理性最终会被纠正。

从标普500来看，过去16年（2010年至今）年均回报约14-15%，而之前10年（2000-2010年）平均收益约为零甚至略负。把这26年平均下来，大约是高个位数的年化回报——这才是真正合理的长期锚点。GDP增长约2%，通胀2-3%，合计约4-5%的名义增长；经过优胜劣汰筛选的标普500成分股会略好于这个数字，最终得出高个位数的年化回报，这恰好是长期历史均值。这才应该是我们理解市场、理解"应得回报"的基本锚点。

但市场会阶段性地偏离这个中枢，有时是相当长的时段。当前AI相关标的的估值极度集中，意味着大量其他优秀企业——无论在美国还是中国——正以非常低的价格交易。对理性投资者而言，这实际上创造了比其他时期更好的机会。长期来看，市场的重力仍然会按自然比重决定长期回报——你终究会得到你应得的。

Tom：

你提到了中国。我刚从中国回来，在香港教学，研究了一些中国公司的案例。过去这几年，中国市场的表现……你能分享一下你现在对于投资中国的看法吗？房地产崩溃和银行业危机，让人想起其他地方曾经出现过的情形。

李录：

好。关于中国市场，你看过去十年，同样经历了一段大约十年的停滞期。这十年里发生了非常有意思的事。

大约十年前，中国政府面临一个选择：他们已经达到了中等收入水平，问题是如何突破这个天花板。很多国家达到这个水平后就停滞了，这种现象被称为"中等收入陷阱"——几十个国家掉进去，40、50年爬不出来。中国显然是最大的经济体，国家意志的问题是：究竟是什么让中等收入国家停滞不前，如何真正突破那个天花板？制造业、工业化可以带你到那里，但突破需要别的东西。

于是他们决定：要有意识地将经济从低端制造向中高端制造迁移，推出了"中国制造2025"——一个约十年的计划，列出大约十个核心目标。这个计划启动几年后，特朗普政府上台，贸易战爆发——这反而强化了这一判断：不只是自然进化可能不够，甚至可能有外力在刻意压制其突破天花板。

随后，拜登政府延续了大部分关税，并大幅增加了技术限制。到2021年，这个十年计划执行到第五年，中国政府加倍押注——除了制造业升级外，还决定在卡脖子领域（半导体、大型飞机发动机、操作系统软件等）实现技术自给自足。

当你全力追求那些许多国家都失败过的目标时，代价是深重的。过去五年，代价集中体现在中国中产家庭的资产负债表上。2021年房价见顶时，典型的中国中产家庭有70%的净资产在房产上，房产本身又有约50%的抵押贷款杠杆。此后五年，全国平均房价下跌约40%。李录据此估算，典型家庭总财富平均缩水了60-70%。演讲没有展开净资产、房产价值与按揭杠杆的具体统计口径，因此这组数字应理解为概略估算。

发生这种事的时候，人们会做三件事：减少消费、尽可能储蓄、偿还债务。这正是过去五年中国中产家庭所做的一切。结果，国内需求增速持续下滑，目前接近零；储蓄存款已达约165万亿元人民币（约GDP的120%），可能是全球最大规模的银行储蓄存款；同时，两三年来物价几乎零增长甚至轻微通缩，这让人们对未来有些信心不足。

但如果你看另一个层面——政府过去5至10年设定的政策目标——则是截然不同的图景。中国制造业终于从低端突破，稳固地进入中高端。在李录看来，中国制造2025设定的主要目标在过去五年取得了显著进展。新能源汽车、电池储能、工程机械……他们已经主导了这些领域，成为全球领导者。

在卡脖子领域，进展也令人瞩目。以半导体为例，事实证明，美国主导的技术制裁，对中国半导体行业而言是一份"天赐之礼"——市场经济中最宝贵的东西之一是需求，而制裁创造了需求。有了收入，就有了更多研发投入，就有了更多改进，就有了更多收入。李录认为，设备端和晶圆制造端的自给能力已明显提升，先进节点仍在快速追赶。AI辅助的代码生成，则正在逐一替换此前受制于人的操作系统层。

总体而言，如果你来给过去10年打分：你看到的是一个如此体量的国家，终于踏上完整现代化之路；但与此同时，有两套并行的经济——一套是信心低迷、受伤严重的；另一套是令人瞩目地向上突破的。金融市场在过去10年基本原地踏步，与此同时，一些具备全球竞争力的优质公司，正以危机级别的估值在交易。

这就是分化的格局。对于有耐心的理性投资者而言，在今天的市场里，你能找到比其他时期更好的机会。

板块五 中美关系与投资启示

Tom：

我想问你，你是如何看待未来的，以及你是否把这些想法融入了你的投资思考。

李录：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Tom。过去30年世界确实发生了改变，毫无疑问。世界秩序，以及人类如何治理、运营自身的更宏大问题，是以缓慢的速度演变的。有时需要几十年，有时需要百年，秩序才会形成并完成转型。

现行的政治秩序，是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将整个世界带到崩溃边缘之后，以美国主导的形态从废墟中诞生，然后经历冷战、冷战结束后成为单一秩序。现在，它再次开始向某个尚未成形的新秩序转型。

但在政治秩序之下，还有另一套秩序——过去几百年稳步形成的经济秩序。当越来越多的国家和人口参与共同贸易，彼此做生意，他们形成了一个共同市场。这个共同市场大约在30年前，随着苏联解体、冷战结束，终于基本成型——几乎所有国家和所有人口开始加入这一个市场经济体。

这个经济秩序有一个有趣的特性：一旦共同市场形成，任何单一国家都极难自愿退出——因为退出就意味着失去效率、失去技术进步的飞轮、失去劳动分工和比较优势。任何国家如果长期退出，都将付出巨大代价。因此，一旦形成，经济秩序极难瓦解，它比政治秩序的寿命长得多。

看看过去几百年的贸易战和摩擦：无论设立多少壁垒，人们总能找到通路——通常是通过第三国，沿着比较优势的基本原理。以中美贸易为例，中美之间的直接贸易确实下降了，但如果你看美国与墨西哥加越南的贸易，两者完全对冲——中美贸易实质上没有变，只是经由第三方国家。

政治层面的变化是：美国主导全球秩序80年，承担了大部分维护共同市场运转的成本，当它开始意识到所承担的成本与所获得的收益可能不成比例时，开始主动撤出部分责任。政治秩序中最大的变量，是中国过去30-40年的崛起——成为一个庞大的经济实体，拥有完整的制造体系、日益实现技术自给，以及全球最大的、统一监管的开放内部市场。

与此同时，我们的相互依赖——我们已经是一个共同市场——只增不减。

举一个例子：生成式AI时代，每个人最需要的东西是芯片。那些生产这些半导体芯片的国家和地区，有一个共同点——所有人都用筷子。台湾、韩国、日本、中国大陆，无一例外。领导美国半导体公司的顶级高管，从黄仁勋到苏姿丰，你随便举，全部都是。所以，相互依赖的程度非常深。如果你真的全力押注这一波新技术，你就必须善待那些用筷子的人。这不是偶然的。

这就是为什么，美中两国领导人在8个月内要会面4次的原因：两次有实质成果，另两次最重要的成果是安排了下一次会面。这背后是"战略稳定"这个概念——稳定，本身具有战略重要性。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在毫不留情地竞争，中国相信时间站在自己这边，美国也相信AI的突破时间站在自己这边——但所有算盘最终汇聚到一点：维护和平稳定，对所有人都是最高优先级的战略目标。最大的国家有责任、也有意愿维持这一状态。

因此，世界总体上将继续在这个方向上推进。我们熟悉的二战后的秩序，正在转变；转变出什么，还有待观察；但另一条更基础、影响更深远的线索——全球单一共同市场的形成——已经确立，并将长期存在。

对投资者而言，回到价值投资的基本原则：作为全球投资者，你的财富体现为你在全球购买力中的百分比。实现路径：以合理价格买入活力经济体中的优质企业，长期持有，让价值创造，保住并增长你的份额。

回到巴菲特的比喻——"附带赌场的教堂"。伯克希尔在过去60年里，把那座教堂建成了一座宏伟的大教堂，不仅彰显了市场存在的功能，还让人们在其中找到了某种精神寄托——因为它真正实现了市场存在的正当功能。我们过去30年所努力实践的，是证明这个福音可以传播，可以在其他国家建起教堂。我们选择在亚洲以及其他地区作为全球投资者来建造。

对于学生和年轻专业人士：你的选择是，"附带赌场的教堂"，作为人类天性的一部分，是永久存在的结构。但两者对社会的含义截然不同——一边是正和、净贡献；另一边是零和、净成本。选择在你。

技术，包括AI，将始终是工具，而非替代者。如果它有任何走向替代人类的倾向，我们所有人都会团结起来反对这样的人造神的创造。因此，你不必参与那种"上帝IPO"的叙事——这本身也是我们作为良好社会集体义务的一种表达。这也正是这个项目存在的原因。

谢谢各位。

板块六 问答环节 价值投资 AI与加密货币

李录：

（关于加密货币）有一个简单的答案：我对它没有任何看法。我认为它从根本上站不住脚。货币的本质是可以强制执行的结算工具，没有国家力量的执行机制，就无法实现任何可执行的财富清算。有人凭空创造出来的东西，根本无法承担这一功能。是的，它为某些犯罪活动提供了便利，我认为社会整体上禁止它会更好。如果有人把它当成某种艺术品来收藏，那是个人偏好。但作为社会，我认为它毫无价值。

（关于选择正确的心态）每个人心里都有个声音——"我既想要价值投资的赢家之道，同时又希望每年、最好每季度、每个月、每天、每小时都报出好成绩。"一旦这样想，你就已经变成了投机者。你无法同时拥有两种对世界的态度。市场要么是来教育你的，要么是来服务你的，你只能选一个。那些想把所有好处都占到的人，还不如直接做指数——那恰好是所有市场参与者的平均。

（关于价值投资的职业选择）做价值投资的困难在于，你必须在某种程度上反人类天性——你需要有某种内心的笃定，不因他人认可或反对而动摇判断。这需要一种不一样的心理。有些人天生适合，有些人不适合。如果你发现自己天性不合，就不要勉强；但如果适合，这是一种可以让知识、关系、健康都良性复利的生活方式。

（关于复利知识）如果你能以可持续的方式复利增长你的知识，你最终也能复利增长你的资本。每过十年，我学到的东西让我觉得自己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关于能力圈，一方面是理解它的边界，另一方面是有意识地、随着时间推移去扩大它。我最初20多岁时知道的非常有限，所以从显而易见、容易理解的事情做起，然后逐渐、缓慢地向更复杂的事情推进——这是能力圈自然扩张的过程。

（关于芒格的最高境界）我的导师、合伙人，总是强调：要追求"deserved trust的无缝之网"（a seamless web of deserved trust）——在这张值得信赖的关系之网中，找到生命最高秩序的关系。这是以有益于社会的方式度过一生的哲学所在。

我建议每一位刚起步的人，都向这种生活方式倾斜。它可能很慢，但慢慢地、稳稳地，你会走到你应该去的地方。这是一种更好的生活方式。当然，运气总是起着作用，从来不是纯粹靠天才。但如果你选对了伙伴、选对了方法、选对了事情去做，长期来看，复利的力量是令人惊叹的。

复利的基本理念，是你不会失去你已经拥有的——这是一个深刻的道理。你不会失去你的知识、你的信任关系、你的智慧和健康。这些是生命中真正有力量的东西。

第四章 核心金句

"Wealth in the end is really the percentage ownership of global purchasing power."

财富，归根结底，是你在全球购买力中所占的份额。

"All the people who produce the semiconductor chips all use chopsticks. Think about that."

所有生产半导体芯片的国家和地区，所有人都用筷子。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If you can compound your knowledge in a sustainable fashion, eventually you can compound your capital as well."

如果你能以可持续的方式复利增长你的知识，你最终也能复利增长你的资本。

"The basic idea of compounding is you don't lose what you already have — that's a profound idea."

复利的基本理念，是你不会失去你已经拥有的——这是一个深刻的道理。

"A seamless web of deserved trust — there lies the whole philosophy of approaching life in a productive way."

deserved trust的无缝之网——这里藏着以有益于社会的方式度过一生的全部哲学。

附录 资料说明

本文依据所提供的英文自动转写稿整理。自动转写可能存在听写误差；涉及公开引用、统计数字或技术细节时，宜结合演讲视频及权威数据源复核。活动名称、届次与演讲者信息参照哥伦比亚商学院官网。